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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间楼掠影。

良渚到南浔距离不远，傍晚就赶到了。如果再年轻几年，无论如何会打起精神，去欣赏“桥畔柳摇灯影乱，河心波漾月光悬”的南浔古镇夜景。可是，在良渚游览了一天，不想搞得太疲劳，晚上在酒店附近找了家餐馆吃点东西，就早早休息了。对于南浔古镇早闻其名。位于浙江湖州的这个古镇，是江南六大古镇之一、世界文化遗产、国家5A级景区。它始建于南宋淳祐十二年（1252年），明清因丝商富甲一方。不少文人骚客题咏南浔的经典诗句流传于世，如元代戴表元的“张帆出东郭，沽酒问南浔”，韩奕的“南浔贾客舟中市，西塞人家水上耕”，明代文徵明的“春寒漠漠拥重裘，灯火南浔夜泊舟”。对于南浔这样一个好去处，我还从未来过。从海南回京专程绕道江浙，也是为了弥补这个缺憾。

百间楼的石桥。

15日一早，我们收拾好行李，驾车抵达南浔古镇南门停车场，然后直奔百间楼。百间楼位于古镇东北部，沿河两岸蜿蜒而建，全长约400米，是江南地区现存最完整的明代沿河民居建筑群之一 。史料记载，百间楼始建于明万历年间（1573–1620），由南浔籍礼部尚书董份主持建造。建造缘由是其孙迎娶茅姓孙女，为安置女方百名陪嫁婢女。初建时约百间楼房，故名“百间楼”。

“百间楼”流水穿巷、古桥相望、乌篷轻摇、青砖长廊，藏尽江南温婉。房子黛瓦粉墙，马头山墙琵琶式高低错落、轮廓优美，虽多是清末民初重修，却依然保持了明式的简洁与清式的精致。石砌河埠附近，居民轻松自在地在浣衣、泊船，水乡生活气息十分浓厚。到南浔的游客都要到百间楼转上一遭，可以说“不入百间楼，不算到南浔。”游客们有的依桥拍照，有的体验摇橹船，多数人和我们一样漫步赏景。

穿过临水而开的门店，往里望去，都是一些经营多年的老铺、茶馆、私房菜馆。食客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临河的桌位，或者是一碗双交面、或者是一盘定胜糕，或者是一壶三道茶，慢悠悠地边吃边喝边观赏两岸风景。

这条古朴安静、充满烟火诗意的古街，明代初建时主要为私宅。清代起则两岸商贾云集，鼎盛时商号逾300家，河埠泊满商船，是辑里湖丝贸易枢纽，是南浔丝商的繁华水岸。两岸“前店后宅、下商上住”，丝行、绸庄、茶楼、客栈鳞次栉比。清代诗人曾经作诗盛赞这一繁荣昌盛的景象，如张镇的“百间楼上倚婵娟，百间楼下水清涟。每到斜阳村色晚，板桥东泊卖花船”，鲍轸的“水市千家聚，商渔自结邻。长廊连篰屋，斥堠据通津。”“湖州一城，不抵南浔半镇。”南浔丝商不少人在百间楼发迹，通过水运将湖丝销往天下，富甲一方。清末光绪年间，南浔对丝商富豪按资产有一个分档，叫做“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四象”是顶级豪门，有四家，资产均在1000万两白银以上；“八牛”是八个次级巨富，资产均在500万–1000万两；“七十二金狗”泛指72家中上层富商，资产均在100万–500万两。四象八牛的商号、仓库、码头多设于百间楼。有人统计过，南浔丝商巨富的整体总资产约1.5亿两白银，远超清廷全年财政收入（约8000万两），可谓富可敌国。

游览百间楼之后，我们原计划再去两个景点，一个是小莲庄，一个是张氏故居。当我们从石砌河埠走到百间楼的尽头时，见到“张静江故居”的路标，最终禁不住诱惑走了进去。张静江可是国民党四大元老之一，虽曾闻其名，却未闻其详。张静江故居位于古镇东大街，是一座建于1898年（清光绪二十四年）的三进五间式江南豪宅，是全国文保单位。张静江是南浔“四象”之一张颂贤的孙子，他所住的这个宅子也是祖上留下来的家业。

张静江故居正厅，张謇题写的“尊德堂”匾额和孙中山的对联。

有言道：人大压殿、殿大压人。一座地方富商的民居，由于有清末民初达官显贵题写的多块匾额，使家族尽显体面。正厅是清末民初著名实业家、政治家、教育家张謇题写的“尊德堂”匾额。抱柱联是翁同龢题写的“世上几百年旧家无非积德，天下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银杏木刻屏是董其昌的《酒德颂》，为镇馆之宝。

孙中山题赠（二兄）张静江的字幅。

张静江故居之中，孙中山与他的合影，孙中山赠与的亲笔题，令人目不暇接。正厅的一副孙中山题联更是令人瞩目：“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四十州”。原诗为唐末五代前蜀诗僧贯休的“一剑霜寒十四州”，孙中山改“十四”为“四十”，对张静江气魄与功绩赞赏有加。把故居的展览浏览一遍，发现孙中山对张静江的赞赏还不止于此，他还称赞张静江是“革命圣人”“中华第一奇人”，在党内则尊称他“二兄”。孙中山盛赞张静江并非没有缘由。1905年11月，孙中山偶遇赴法经商的张静江，张静江主动拦路：“我知道你是孙文，我最赞成你的革命！”此次相识之后，张静江多次资助孙中山革命事业，累计达百万两白银。两人不是简单的“金主与领袖”，而是价值观高度一致的生死之交。袁世凯时期，张静江陪孙中山流亡日本，继续出钱出力，不离不弃。孙中山感慨地说：“自遇静江以来，始有革命之成功。”1925年，孙中山病危，张静江是遗嘱见证人之一。走出张静江故居，深感此访有益，不仅游了古镇风貌，还见识了民国奇人。

小莲庄的园林。

离开张静江故居，我们来到小莲庄。小莲庄位于古镇西南万古桥西，鹧鸪溪畔。小莲庄又称刘园，是晚清南浔“四象”之首刘镛（此刘镛非宰相刘罗锅之刘镛）的庄园，是江南名园之一，也是全国重点文保单位。从刘镛在光绪十一年（1885年）始建，经过之后祖孙继续营建，1924年完工，历时40年。这座庄园的面积约27亩，其中十亩是荷池。据说，由于庄主仰慕元代书画家赵孟頫的“莲花庄”，故名“小莲庄”。小莲庄的建筑特色是园庙庄一体，核心布局有三个区域：一是以荷池为中心的园林区。池周有亭台楼榭、内园假山、曲桥回廊、东升阁（小姐闺房）、碑刻长廊。这些精心打造的建筑上，几乎都有用诗词大家的集句拟写的对联。如河池西岸斗厅的“高柳垂阴，幽禽自语；芳莲坠粉，冷月无声”，是集宋代姜夔的《念奴娇》词句；北侧升厅的“青里点黛，素湍委练；绿萍浮水，朱荷出池”，是集北魏郦道元的《水经注》《洛阳伽蓝记》词句。只是小莲庄桥的一副对联，是对荷池景色的经典概括，却不知出自何人之手：“莲叶田田，桥畔清风拂面过；荷香阵阵，水中明月伴舟行。”

据说，每到夏季，园林荷花盛开，景色绝佳。自古以来，人们常见文人颂荷咏夏，以表达对夏日初进的喜悦，寄托高洁清正的品行。作为“四象”商人表示出对于荷花的极致喜爱，当然是在昭示远离为富不仁的志向，他们真的做到了吗？我心里不禁有几分疑惑。

上为光绪帝御赐牌坊“乐善好施”；下为宣统帝御赐的“承先睦族”九龙金匾。

第二个区域是刘氏家庙。令刘家后人骄傲的是，正殿悬挂的宣统帝御赐的“承先睦族”九龙金匾，以及门前两座御赐牌坊。一座是光绪帝表彰刘家赈灾行为的“乐善好施”，一座是光绪年间，朝廷奉旨钦准建坊，上刻“钦旌节孝”。据介绍，刘镛长子刘安澜曾经当过一品工部郎中，英年早逝，其妻刘氏年轻守寡，终身未嫁，孝养公婆，教养子女，打理家务，因而得到皇上嘉赏。这事给我整得有点懵：年轻守寡、贞顺柔恭的女人何止千万，刘安澜如果不是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做事，刘氏怎么会得到如此殊荣？倒退一步说，刘镛是当地首富，即使刘氏改嫁，难道说还能嫁到更好的主吗？清末民初，商人请达官贵人、名流大儒题匾成为风气，对于这一点早已屡见不鲜。因为商人再有钱也属“四民之末”，他们这么做，无非是用钱买正统身份，攀附权势，以文化洗白铜臭，装点家族门面。君不见，多少商富满嘴仁义道德，殿堂之外却上演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戏码。我以为，刘氏家族也不过是落入这个司空见惯的俗套。接下来参观第三片区域，则使我感到有些出乎预料。

小莲庄义庄（现改为“叔萍奖学金成就展览馆”）。

第三片区域是位于家庙西侧的义庄（现改为“叔萍奖学金成就展览馆”）。义庄俗称桂花厅，原是刘氏公益慈善机构。前厅是议事、发放救济、接待族人的场所；后厅供奉着刘氏十世祖刘汉弼遗像；院内天井有两株百年古桂，秋香满院。就是在这里，刘氏家族把江南富商“富而好礼、回馈宗族”的传统品德演绎得淋漓尽致。他们发米、钱、布，赈济贫困族人；设塾供族中子弟免费读书，奖优助学，培养人才；助无力丧葬的族人料理后事，维护宗族体面；维护祖祠、定期祭祖、修订族谱，凝聚宗族向心力。

刘氏这些善举像是对于家庙前“乐善好施”御赐牌坊的注解，像是对于刘氏忠孝传家的印证，也像是刘氏家族“崇文重教、回馈社会”的缩影。桂花厅走过一遭，对于小莲庄超越普通私家园林的人文核心有了新的解读，甚至认为皇帝对这样的家族多赐几块牌坊也理所当然，不禁对于曾经猜忌刘氏之爱莲是否效仿清流雅士故作风雅，感到几分自责。

嘉业堂藏书楼。

走进隔河相望的嘉业堂藏书楼，对于刘氏家族的崇文之风有了更进一层认知。嘉业堂藏书楼主人刘承干是刘镛的孙子。光绪年间，日本汉学家纷纷来到中国抢购精刻精校的善本古籍。为了减少老祖宗的文化宝贝流失国外，刘承干毅然出重金收购古籍建了这座藏书楼。光绪死后，因刘承干捐款在崇陵植树，宣统皇帝溥仪颁赐给他九龙金匾：钦若嘉业，寓意为“藏书为最美事业”。刘承干以此命名藏书楼。

宣统皇帝颁赐的九龙金匾：钦若嘉业。

嘉业堂藏书楼1920–1924年建成，为砖木两层结构，52间书库成口字形，中间有大天井。正厅有一幅长对联，是藏书楼主人自题：上联是：“汗青蠹简罨画帘栊怀抱向谁开对婵娟香寻古字”；下联是：“雾阁云窗争辉金碧俗尘飞不到胜丝竹风响牙签”。仔细品过，颇能体会主人在夸耀藏书之富、环境之雅，表明闭门读书、不染尘俗的心志。这样一副门面上的对联，书屋主人自拟自题，足以显示出他的文化品位和文化自信。这座占地约20亩、耗资12万银元的藏书楼，鼎盛时期藏书约18万册/57万卷，是近代中国规模最大、藏书最富的藏书楼。镇库之宝是宋四史斋保存的宋刻本《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1951年，刘家后人将藏书楼+藏书+雕版全捐浙江图书馆。

张氏故居和懿德堂匾额。

从藏书楼步行步行几分钟，便来到古镇有名的张氏旧宅——懿德堂。在这里，我见识了一位不一样的富商。旧宅原主人张钧衡，字石铭，是张颂贤的长孙，张静江的堂兄。虽他两个是一爷之孙，但人生追求却截然不同。张静江热衷革命，不计代价地为孙中山的革命事业出钱出力；张钧衡手下有一大堆公司，但却委托别人经营，自己专注于收藏古籍（超过十万卷）、金石碑刻和奇石，他还是杭州西泠印社的发起人和赞助人。

张家故居内的舞厅和小洋楼。

文人的居处讲究的是文化，旧宅到处体现着文人的身份和志趣。院里的匾额都是吴昌硕、张謇、吴淦等文人所题。门楼四周雕刻采用镂刻手法，层次分明、富立体感。平时为家人休闲品茶聚谈之处的芭蕉厅，天井中有一傲立似鹰的英德石，为江南罕见的石中珍品。让人开眼界的是，这座清末建筑中，不仅有法国进口的彩色花玻璃窗，还有带更衣间、化妆间的豪华舞厅，地砖及油画均从法国进口，壁炉、玻璃刻花等均体现欧洲十八世纪建筑风格。后花园的碑廊中，镶嵌着自东晋王羲之至清代何焯等数十位书坛名家墨宝碑刻，总共八十七方。

南浔古镇一路走下来，感觉小莲庄看着更舒服。小莲庄从里到外散发着传统文化的味道，张氏旧宅虽然规模宏大、装修豪华，甚至被许多人称为江南第一民宅，在我看来，却有点不伦不类。不知去过的游客是否也有同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