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普通的交通事故。在伊朗德黑兰的郊外,一名男子埃格巴尔带着怀孕的妻子和可爱的女儿,驾车行驶在昏暗的公路上,汽车意外撞死了一条狗。在修车时,汽修工瓦希德注意到了男人身上的一个细节:他缺了一条腿,只能依靠假肢行走。假肢移动时发出的咯吱声,让瓦希德认定,眼前这个中年男人,就是曾在监狱中对自己施以酷刑的刑讯官。
一场复仇由此展开。瓦希德绑架了埃克巴尔意欲将其活埋,但在后者求饶的过程中瓦希德又对自己的记忆发生了怀疑,于是一个接一个地找来曾经的狱友,想要证明男人的身份。然而,随着更多人被卷入,这场复仇逐渐失控,瓦希德也一次次被推向艰难的道德抉择。
这是伊朗电影《普通事故》的情节,借由瓦希德的经历,影片还勾勒出了一幅伊朗的社会图景。在这个社会中,哪怕是最微小的权力,也足以滋生寻租的空间,从保安、护士到加油站工人,几乎人人都在利用手中的职权牟利,腐败已经渗透进这个社会的每一个毛孔。而瓦希德一行人想要做的,是在这个已经彻底腐化的社会里努力寻求正义。

《普通事故》是过去一年最受瞩目的电影之一。影片在2025年戛纳电影节斩获金棕榈奖,目前也被媒体普遍视为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大热门。影片的诞生,与导演贾法·帕纳西的个人经历密不可分。2010年,伊朗当局为清算“绿色革命”,对电影界展开大规模抓捕,帕纳西被判处6年监禁,并被禁止拍摄电影20年。虽然他后来并未入狱,但长期的禁令,迫使他的电影创作转入“地下”。
2022年,伊朗国内再次爆发了被称为“头巾革命”的抗议浪潮,帕纳西在当年7月再度被捕,并迅速被送往监狱,直到2023年2月通过绝食抗议才获释。这段牢狱成为了《普通事故》最直接的灵感源头。
在某种意义上,《普通事故》是一部关于创伤之后如何自处的作品。它反复追问:在被系统性暴力伤害之后,人该如何面对和处理内心的仇恨?当制度性正义缺席时,个人是否只能诉诸暴力?
瓦希德和狱友们首先面对的困境,是无法确认男子的真实身份。他们确信眼前之人就是施暴者,却拿不出任何确凿证据。这一处境隐喻了极权体制下受害者的处境:暴力被系统性施加,而证据也被系统性抹除。即便亲历了非人的折磨,受害者甚至最终也无法确知,究竟是谁对自己施加了暴力。
可即使知道又如何?当加害者就是系统本身,施暴者受到整个系统的保护时,个人几乎不可能通过正当程序实现清算,于是只能被推向“以暴制暴”的边缘。
这也引出了影片的第二重困境:是否要杀掉这个男人?对此,这群受害者的意见不一,有人坚信他就是埃格巴尔,主张立刻处决,以绝后患;也有人坚持,在无法确认身份之前,不能承担错杀无辜的风险。

这场争论发生在一片荒原上,背景中只有一棵分叉的树,这是戏剧《等待戈多》中的经典意象。等待戈多,等待的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也不确定是否存在的人,象征着人被困在一种停滞的、无意义的人生里。
而影片中的人物同样被困在一种无法推进、无法逃离的时间结构里。不同的是,这种等待并非自愿,而是一种被系统制造出来的停滞。他们在等待正义的到来,却不知道它何时能来,是否会来。
情节的转折点来自一通电话。瓦希德接到埃格巴尔女儿的来电,得知他的妻子即将临盆。出于最朴素的善意,瓦希德选择出手相助。他将母女送往医院,垫付医药费,甚至还给护士送上红包和礼物。这一桥段为瓦希德赋予了极为清晰的道德光谱,他固然是被仇恨撕扯的受害者,却仍无法对仇人家属的困境视而不见。

救助完成后,瓦希德仍试图做出最后的确认。他将埃格巴尔绑在树上逼问真相。或许是得知妻子平安生产,埃格巴尔的心理防线终于崩溃,在哭泣中承认了自己的身份,也含糊地认下了罪行。
身份的确认,将瓦希德推入无法回避的终极抉择:杀掉他,意味着复仇完成,但自己也将不可逆地成为一个杀人犯;放过他,则意味着放弃了一次“实现正义”的机会,同时还要承担未来遭到报复的风险。
影片在这一关键时刻,通过一个长镜头将视线牢牢聚焦在被绑在树上的埃格巴尔身上,似乎把观众置于与主人公同样的选择困境之中。
有了前面的剧情作为铺垫,瓦希德的最终选择并不令人意外,他放过了埃格巴尔。对于观众而言,这当然不是一个令人痛快的结尾。人内心的朴素情感,总是倾向于看到恶人受到惩罚,正义得到即时的伸张。
但这一选择清晰传达了帕纳西本人的态度:面对暴力与压迫,最重要是保全自身的人性,不让自己被仇恨吞噬。仁慈比仇恨更有力量。

电影的最后一幕,定格在瓦希德的背影之上。他再次听到了假肢发出的、令人恐惧的嘎吱声。没有人知道,那究竟是幻听,还是埃格巴尔真的找上了门;也没有人知道,如果他真的出现,事态将如何发展。唯一能够确定的是,即便作出了仁慈的选择,瓦希德依然生活在极权的阴影之下。
这一不寒而栗镜头仿佛再次提醒观众:极权的力量来自于暴力和恐惧。正因如此,真正可能撼动它的,不是以暴制暴,而是人性的善意与仁慈。
在暴力的土壤上,我们可以选择去改变。
撰文 | 李俊浩
编辑 | 钱琪瑶
2345浏览器
火狐浏览器
谷歌浏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