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月18日凌晨,伊朗官方机构发表声明称,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阿里·拉里贾尼在以色列发起的空袭中身亡。同日晚些时候,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在社交媒体证实,伊朗情报部长伊斯梅尔·哈提卜也在袭击中身亡。这是继哈梅内伊身亡之后,伊朗领导层遭受的最沉重打击。
本次袭击行动,再次体现了以摩萨德为代表的以色列情报机构强大的渗透与打击能力,也凸显了以色列在实现战争目标时多么依赖定点清除。
长期研究情报机构与中东政治的以色列调查记者罗南·伯格曼曾写道,“以色列对暗杀这种军事工具的依赖并非偶然,其源头可以追溯到犹太复国主义运动的革命性与激进性的本质,可追溯到大屠杀造成的创伤,以及以色列领导人和公民对于国家永远处于被消灭的危险之中的那种意识。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以色列暗杀的人数超过了西方世界的任何其他国家。”
在具体执行层面,以色列的定点清除主要依赖三大情报机构:以色列国防军(IDF)总参谋部情报处(俗称“阿曼”)、负责国内安全的“辛贝特”,以及从事外国谍报活动和情报收集的“摩萨德”。
在曾长期执掌摩萨德的传奇间谍梅厄·达甘看来,采取暗杀比发动全面战争要“道德得多”。除掉几个主要人物足以使后一种选择变得没必要,还能挽救双方无数士兵和平民的生命。
不过,伯格曼对这种观点提出了质疑:“首先,这种手段是否有效?消灭一个人或若干人能使世界变得更安全吗?其次,这种行为在道德和法律上是否合理?一个国家为了保护本国公民而诉诸任何道德或法律准则中都堪称最严重的罪行——有预谋地夺取一条人命——这是否合乎道德和法律?”
为了能够让公众更加了解以色列定点清除的历史和行动细节,伯格曼基于上千次对前摩萨德负责人、军方将领、情报行动参与者的访谈,以及大量的档案材料,写成了《先发制人:摩萨德、辛贝特、IDF定点清除行动秘史》。本书系统回顾了从20世纪初犹太复国主义运动到21世纪的一系列定点清除行动与决策逻辑,揭示了以色列如何将“定点清除”从非常手段发展为一套制度化的国家安全策略。
以下内容摘自该书中关于以色列暗杀伊朗核科学家以及哈马斯创始人亚辛的相关章节。

先发制人:摩萨德、辛贝特、IDF定点清除行动秘史
[以] 罗南·伯格曼 著,龚萍 高礼杰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2023-6
暗杀伊朗核科学家
摩萨德的掌门人达甘制定了一套阻止伊朗核野心的计划。这个办法可谓五管齐下:强大的国际外交压力、经济制裁、支持伊朗少数派和反对派团体颠覆政权、破坏核计划设备和原材料的运输,最后还有以秘密行动破坏核计划的设施、定点清除其中关键人物。
达甘计划的最后一个组成部分,即对科学家的定点清除,由摩萨德自行执行,因为达甘知道美国不会同意参与。摩萨德汇编了一份包含15名关键研究人员的名单,把他们作为清除目标,这些人大多是负责为武器开发爆炸装置的武器小组的成员。
梅厄·达甘
2007年1月14日,在伊斯法罕铀工厂工作的44岁核科学家阿尔达希尔·侯赛因普尔神秘死去。关于他的官方死亡声明指出,他是在“煤气泄漏后”窒息而死的,但伊朗情报机构认为是以色列下的手。
2010年1月12日,马苏德·阿利莫哈马迪离开他位于德黑兰北部富人区的家,向他的车走去。在他打开车门时,一辆停在旁边装有诡雷装置的摩托车爆炸,将他炸死了。
这种杀戮在摩萨德内部不是没有引起争议,因为他们杀的是在主权国家担任政府职务的科学家和工作人员。在达甘办公室举行的一次行动批准会上,副局长塔米尔·帕尔多手下的一名情报官员站起来说,她的父亲就是以色列核计划的顶尖科学家之一。“推己及人,”她坚决地说,“我的父亲也会成为合法的清除目标。我认为这既不道德也不合法。”但这些反对意见都遭到了断然否定。
伊朗人这边则意识到有人在杀害他们的科学家,于是开始对他们实施紧密保护,尤其是武器小组的负责人穆赫辛·法克里扎德,他被认为是核计划的策划人。伊朗人在科学家的房子周围布置了满载警察的车辆,把科学家的生活变成了噩梦,并让他们和他们的家人处于深深的焦虑之中。
这一系列成功的行动也产生了额外的效应,以色列的初衷并非为了追求这一效应,最终却享受到了巨大的利益:“激进阵线”的每个成员都开始担心以色列已经渗透了他们的队伍,于是开始花大力气来找他们的漏洞,并试图保护自己的人员不受摩萨德的袭击。伊朗人也开始变得多疑,害怕他们从黑市上获得的核项目所需的昂贵设备和材料已被动过手脚,他们一遍遍地检查每件物品。在这些事情上耗费精力,极大地拖慢了核计划的其他方面,甚至让一些方面陷入停滞。
亚辛之死
情报材料中,并无迹象显示哈马斯创始人亚辛直接参与了恐怖活动。
司法部长伊利亚金·鲁宾斯坦赞同军事法律顾问的立场,并表示在有“能在法庭上站得住脚”的明确证据证明亚辛与恐怖活动直接有关之前,自己不会批准暗杀。
此后不久,即2004年1月14日,来自加沙地带的一名21岁女子想从埃雷兹过境点进入以色列。她引爆了炸弹,炸死了4名检查人员,伤了10人。
一天后,亚辛在他的一位追随者家中召开了新闻发布会。他微笑着,说:“这是第一次,我们派了一位女战士而不是男战士。这是与敌人斗争的新发展。”这位教长曾多次发布宗教法令,反对使用女人肉炸弹,但他说自己改变了主意。
站在以色列的角度上,这种战术转变很危险。对女性进行检查并防止其携带爆炸物要难得多。代表“阿曼”的法卡什说:“我们有基于情报的确凿证据,可以证明由亚辛领导的哈马斯政治领导集团与恐怖袭击的策划者和执行者之间有直接联系。
鲁宾斯坦被说服了:可以合法地杀死亚辛。安全内阁被召来做决定。西蒙·佩雷斯仍然反对:“我担心他们会开始对以色列领导人下手。”但部长们以一票优势认定他是恐怖分子领导人。
谢赫·艾哈迈德·亚辛
3月21日晚,亚辛坐车去清真寺祈祷,他的保镖坐在第二辆面包车中跟在后面。国防部长莫法兹下令在返程途中将两辆车摧毁。直升机在天上,头顶上有无人机嗡嗡作响,亚辛的儿子阿卜杜·哈米德已经有足够时间察觉到危险。
为了迷惑追踪者,他们决定把教长绑在轮椅上,然后推着他跑回家。面包车只用来吸引注意力。众人从前门出来,推着轮椅迅速地跑过停在入口处的两辆面包车。
空军司令哈鲁茨不能授权开火,因为莫法兹的命令只允许他向那两辆面包车开火。
“部长先生,”哈鲁茨说,“我们并没有框定货车,但我们确实看到一群保镖推着轮椅奔跑,轮椅上有个裹着头巾的人。我们有授权吗?”
莫法兹让他与阿帕奇飞行员通话,问是否能清楚地看到轮椅,是否能打中它。
“我可以非常清楚地看到它,”飞行员说,“我能把他们干掉。”
“我授权。”莫法兹说。
“同意。”哈鲁茨通过无线电通知飞行员。
视频显示,一道闪光出现,随后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屏幕一片空白。然后是四散的轮椅碎片,一个轮子飞上天,落在视频监控范围外,人们或者躺在地上,或者艰难爬行。
另一枚导弹击中了地面,杀死了还活着的所有人。
得益于以色列情报界简洁高效的定点清除机制,该机构战胜了多年来被认为不可战胜的敌人:自杀式恐怖主义活动。
然而,使用定点清除将带来沉重的代价。这一代价主要是由无辜的巴勒斯坦人付的。他们成为暗杀的“意外损害。许多无辜者被杀,数以千计的无辜者受伤并落下终身残疾,包括儿童。还有的人精神上受创或者无家可归。
辛贝特的一名高级官员说:“过去,当暗杀还是秘密的合法性存疑的行动时,我们只能少量地出击。有多少暗杀能在不被曝光的情况下完成呢?从以色列国防军法律顾问让这些行动恰当、合法、公开的那一刻起,我们就为暗杀开了一条流水线。所以,我们的良心现在更干净了,而死的人也更多了。”
定点清除行动也在很大程度上进一步使以色列在全世界眼中边缘化和失去合法性。大卫又一次表现得像歌利亚。



【作者简介】

罗南·伯格曼是以色列著名调查记者与国家安全问题专家,专注于情报机构、反恐行动和中东政治。他以对摩萨德、辛贝特等机构的深度调查闻名,采访过大量情报系统内部人士,近年来长期担任《纽约时报》特约撰稿人。在政治立场上,他坚定捍卫以色列的生存权,同时也尖锐地调查批判政府的决策失误、以及暗杀行动的伦理代价。
统筹 | 钱琪瑶
编辑 | 李俊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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